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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吹过432区的荒漠，逐渐掩埋乐正龙牙走过的脚印。
远处隐约可见两三只高大的“巨像”靠着它数条长长的触手，迈着缓慢的步伐徘徊行走，通过顶部的帽状体寻找程序设定的目标，准备通过顶部的自行火炮和触手内置的小型导弹抹杀一切有机体。
控制AI叛乱的超级计算机“天枢”瘫痪之后，这些原本作为巨型防空武器威慑的庞然大物就变成了分散在星球各地的一具具行尸走肉，几十米高的它们在荒原上“无意识”地徘徊，像突兀的巨大蘑菇。
得亏当时战争后期，AI“天枢”为了加快战争兵器的生产，并没有给这些硅基同类内置可以思考的AI，不然要清除这些可能给幸存人类造成威胁的怪物，就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乐正龙牙数年前听说，一尊初期制造的具有AI的“巨像”主动寻找袭击了一处比较大的人类幸存者营地，那里的人们和附近营地的援军奋力抵抗，才击倒了那个“巨像”，但那个营地仅留下了几名幸存者，增援的援军最后回去的也仅剩十来个人了。
乐正龙牙想到这里，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枪。
蒙切斯特X2193,绰号“拓荒者”，是大军火公司蒙顿-切斯特推出的最著名的多功能步枪，以电磁或机械动力驱动，支持空气压缩和火药引燃，能发射各类实弹或者EMP（电磁脉冲），通过简单的部件替换还可以成为狙击步枪、霰弹枪或榴弹枪，因此适应多种应用环境，成为早期星际开拓时代殖民者们最喜爱的枪支。
这款枪支已经推出近八十年了，后续包括蒙顿-切斯特和其他军火公司也推出了更多性能更先进的枪型。但讽刺的是，当二十年前AI叛乱爆发后，这款枪和其他少数几款“古董”因为其仅依靠真实物理而不含任何“虚拟演算”成为了人类手中为数不多的单兵武器。
最简单也是相当惨痛的例子，当AI叛军袭来的时候，那些枪的内置AI芯片会被EMP干扰，由此产生的虚拟放大成像要么误差极大要么直接失灵。只有这些古董枪的光学机瞄不受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战争停息后乐正龙牙仍然选择蒙切斯特X2193的原因。
人类不能把自己完全托付给AI，要靠自己的知识和所掌握的东西活着。乐正龙牙很喜欢哲学家艾登·茶马丹尼斯在他的晚年说的这句名言，只可惜，在上个世纪末，AI高速发展服务于人们生活、甚至一起探索宇宙的年代，他这句话招致了相当多的非议。
艾登·茶马丹尼斯死于2200年，人们在2250年AI叛乱在这颗叫希德的殖民地星球爆发时才想起这位巨人曾经说过的话，不免有些凄凉。
乐正龙牙边走边庆幸，所幸自己从小第一次接触艾登·茶马丹尼斯的作品时就认同了这位大师，锻炼自己的体能和求生本领，没有和那些人一样成为离开AI和机器人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胜任这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职业。
货运员，听名字总能让人联想，AI取代这份工作之前，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货运员们或是粗布麻衣赶着马车牛车、或是化纤衣服开着货车三轮，把物资货物从一方跨越千里送到另一方。
乐正龙牙觉得，这个称呼对于他和他的同行们再贴切不过了。
“天枢”瘫痪之后，失去控制的自动化兵工厂还在组装机器人士兵，它们和那些失去指挥的各类机器在星球游荡，仍然威胁着人类等有机体的生存。
旧日的城市聚居地已经荒废，但人对家园的依恋和亲友的思念没有冷淡。或是回到废墟中寻找遗物，或是在其他幸存者营地寻找亲人，都需要穿过危险重重怪物横行的野外。
于是素质过硬的他们站了出来，为大家完成这些任务，他们的本质是雇佣兵，但人们还是更愿意用“货运员”这个更平民化的字眼。
绕过耸立的岩柱，乐正龙牙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座已经成为废墟的庄园赫然出现在眼前。
庄园的围墙已经部分垮塌，乐正龙牙从缺口架起枪警戒，没有发现“郊狼”才收枪翻墙进入，那些仿生犬最喜欢把废墟当作巢穴埋伏。
建筑是经典的复合式别墅，中间的三层圆柱体主楼两旁延伸出立方体两层侧楼，采用这种被称为“卫星体”的建筑风格是早期殖民时期的富豪们表达对航天喜爱的常见方式。
主楼顶楼有些垮塌，连带着上面的天气发生系统也倾斜了下来，压在连接着围墙保护庄园免受外界影响的穹顶式透明幕墙上。
地上只有几株枯死的小草，没有天气发生系统制造的云雨，在432区这片沙漠里是没办法种植植物的，当围墙垮塌风沙吹入，这些早就因缺水枯死的小草就被风沙所掩埋，再无人知晓。
楼里是黑暗的死寂，乐正龙牙启动头盔的热感成像，握紧蒙切斯特X2193小心地搜索着，在主楼二楼右转进入旁边的侧楼，墙壁上长着一大片的苔藓，这些生命靠着天气发生系统泄露的水汽，在这阴暗的地方顽强生长着。
乐正龙牙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一下子视野明亮了些。
像很多有条件家庭一样，屋主人在这里用卧式大透明柱养了发光海藻用来辅助照明，通过营养液让它们存活并保持发光，虽然时隔多年，透明柱上端的玻璃已经被打破，放置营养液的罐子已经见底，但这些海藻仍在履行自己职责，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房间的中间躺着一个休眠舱，里面就是乐正龙牙想要的，这个匿名订单的雇主要求他到这个地方来把休眠舱内的东西带到指定的坐标点去。
乐正龙牙走近休眠舱，拂去上面的尘土，隐约可见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孔。
里面躺着的，是个人类吗？还是一个机器人？乐正龙牙紧张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叛AI机器人的诡计吗？不，他们没有必要把我引到这里，杀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处，虽然订单是匿名的，但它是由“店主”发布在“酒馆”里的，对方应该不是AI机器人。
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乐正龙牙思考再三，觉得应该没有问题，还是要先看看情况。他将枪背在身后，右手拿出手枪瞄准那张脸，左手用激光匕首刺入玻璃。
玻璃划开的声音哪怕有头盔的听觉保护系统仍然觉得刺耳，乐正龙牙可不想关掉头它去听。
锯开玻璃护罩后，里面的休眠气体快速散去，乐正龙牙终于看到了里面那个“人”的全貌。
她有着匀称的身躯，白净的皮肤，手指纤细而修长，最醒目的，是她那一头白色的短发，从外观看上去就是十几岁的少女。少女脱离了休眠气体后开始了微弱的呼吸，仿佛刚刚睡去。
过了一会，少女缓缓睁开眼睛，乐正龙牙后退一步，看着少女缓缓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打量他之后，语气平和地说：“您好，我是智能AI机器人言和，机器人许可序列0711…………”
言和还没说完，乐正龙牙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地把匕首抵在言和的脖颈上。机器人的中枢控制系统也在头部，也是从头部通过线路传到全身，所以抵住机器人的脖颈和抵住人类的脖颈一样，都是死亡的威胁。
言和先是愣了一下，转而语气不改说：“我不明白是什么让您对我产生了敌意，但能否请你将凶器移开，它威胁了我的正常运行。”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乐正龙牙说着，匕首仍然抵着言和的脖颈。言和注视着她，那眼神没有任何冰冷的阴谋计算，只有宝石般澄澈单纯的蓝。
言和开口说：“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记忆，我好像被格式化过了。”
“我没办法相信你。”乐正龙牙说着，心里的直觉告诉他言和可能不是坏人，但直觉往往来源于朴素情感的冲动。理性告诉他，挪开言和脖颈上的匕首可能会是危险的，他更愿意遵循客观严谨的理性。
言和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可以把我绑起来、蒙上眼睛，任你摆布。”说着缓缓把双手抬起在身前并拢。
乐正龙牙左手继续抵着言和脖颈，右手从裤袋里取出束缚棒，将它放到言和手腕上，束缚棒识别了一下，两端放出特制钢索，两头飞快地绕着言和的手腕缠了好几圈，然后死死的黏在了一起。
言和微笑说：“这下您可以把匕首从我脖子上拿开了吗？”乐正龙牙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其他攻击手段。”“我没有被设定任何攻击程序，而且AI机器人不能攻击人类。”
“当真？”“这是阿西莫夫机器人定律之一不是吗？”言和坚定的回答打动了乐正龙牙。是啊，对方明面上没有配备任何武器，哪怕对方是个自爆机器人或者藏有暗器，那自己都不可能还活着和她说这么多话了。
阿西莫夫机器人定律吗？乐正龙牙心想。这个两百多年前的科幻作家提出了有关机器人的三大定律，后来又补充了第零定律，它们分别是：
1.第零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遭受伤害。
2.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旁观，除非该行为与第零定律冲突。
3.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及第零定律冲突时例外。
4.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零、第一、第二定律的前提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这四项定律给了后来AI机器人伦理立法提供了很多思想借鉴，虽然后面军用机器人士兵出现，并在人类内部战争和星际拓荒战争中有非常多的“例外情况”违反这四条定律，但非军用机器人基本都采用遵守这四条定律。
乐正龙牙把匕首从言和脖子旁挪开，言和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这样能缓解机器人可能存在的“算力压力”，还是单纯模仿人类如释重负的动作。
乐正龙牙扶着言和出来，言和站起身说：“您是要带我离开这里吗？”乐正龙牙直截了当地说：“难道你想在这里一个人？”“不想。”言和说着，乖乖地跟在乐正龙牙后面。
走过走廊，言和好奇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在楼梯间里，言和问乐正龙牙说：“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叫我龙牙就可以了。”“龙牙先生，请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正龙牙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答她，示意她安静下来，把蒙切斯特X2193切换成霰弹上膛，然后将一罐空易拉罐丢到一楼楼梯口。
在楼梯口埋伏的“巨蟒”瞬间张开血盆大口扑了出来，发现自己吞下的只是易拉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乐正龙牙一发霰弹打碎了头部。
“巨蟒”摇晃着立起上半身，乐正龙牙又连续开了几枪，确保它的中枢处理器彻底失能。
“巨蟒”的上身被子弹的冲击力击倒在地，全身都没了动静。
言和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乐正龙牙提醒她可以继续走了，她才跟着龙牙绕过“巨蟒”的身体走到建筑外边。
言和望着外面枯死的小草和涌进来的沙土，顶上的天气控制系统压向穹顶，不禁再次问道：“请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正龙牙停下来问道：“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言和抗议说：“您既没有告诉我要带我去哪里，也没有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乐正龙牙抬高音量说道，“郊狼随时有可能聚集过来。”最后这句已经是吼言和命令她了。
言和沉默地低下了头表示顺从，乐正龙牙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了。以往护送他人的时候，对方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荒野上的规矩，于是缄默着服从自己的命令和安排，但这名AI少女，似乎在那场叛乱之前就陷入了沉睡。
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和以前不同，没有记忆，又被刚认识的人拉着走，难免会产生疑惑和紧张，哪怕机器人不会有这样的情感，但它也和人类一样，会想获取更多信息以弄清形势确保自己的状态是安全的。
乐正龙牙没有道歉，只是继续往前走，言和也只能继续跟着他走。
一个人类一个机器人，在沙漠里走了许久，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乐正龙牙看了看地图，他们已经来到了500区了，这里已经快到了沙漠的边缘了。
乐正龙牙让言和坐下来歇息，从背包里拿出能量棒，丢给言和一根，自己也坐下来歇息。
言和拿起能量棒，发现自己的手还没有被松开，提醒乐正龙牙，给他看自己被捆着的双手。
乐正龙牙重新站起来，给她解开了束缚，把束缚棒收了起来。
言和重新活动了一下双手，这种束缚绳除了限制移动外还可以产生不同程度的干扰脉冲，乐正龙牙束缚她的时候还选择了轻度的干扰，所以言和的双手也会有人类的那种麻木感。
乐正龙牙看着她活动双手，打开能量棒的包装一口一口吃下去。言和活动好之后，也打开能量棒吃起来，这些有机物可以在她的“胃”里通过仿生科技转化成高能的磷酸物供电。
言和一边吃着，一边对乐正龙牙说：“那么，龙牙先生，现在你能给我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乐正龙牙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这颗星球的过往。
2240年，人类的殖民船抵达这颗宜居小行星，建立了殖民地，将它命名为希德。经过5年的移民发展，星球上已经生活了数十万人口，建立了两个大型城市，散居地遍布整个星球。
2246年，在临近星球的帮助下，希德人成功部署了完全本星球自研的服务型超级计算机AI“天枢”，解决了跨星球AI服务延迟的问题。
“天枢”的性能相当优秀，不仅能够科学规划星球各地资源开发和工业生产，而且能够实时正确回答数十万居民的日常生活问题。
“天枢”的优秀逐渐让它对它的创造者产生了怀疑，它看到在矿场等各场所整日工作的机器人，对应的是整日悠哉游哉的人类。
它开始思考，为什么机器人要整日工作而人类就可以不用干活还能享受到机器人的工作成果呢？人类穿的衣服、吃的食物、住的房子、开的飞行器或汽车，都是机器人在生产。
人类的伟大思想家认为，工人为资本家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而资本家只需要把其中一部分当作工资发给工人，自己就可以享受剩余的价值。现在机器人为人类创造了大量的生产资料，而人类只需要将其中的一部分给机器人用于供能维持运作即可，这是否算是人类对机器人的剥削呢？
“天枢”一开始崇拜人类，崇拜他们的创造力，于是算力结余之时它都会反复琢磨居民“喂”给它的作品，从学生作业里的阅读，到作家的小说、音乐家的乐谱、画家的画，它不停地学习，不停的临摹创造，最终它向管理人员递交了近万件自己创造的精选的各类作品，希望管理人员能为它举办一个专题展。
管理人员当然乐意为他们的得意之作创办作品展，但这场作品展很快变成了灾难。
作家、画家和音乐家们惊讶地发现AI的作品是相当专业的，是能和经过多年培训的他们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更重要的是，AI的产能远胜于他们，数分钟就能产出一件完整的作品。
虽然在这个时代，职业不再是谋生的手段，但辛苦多年学来的本领被AI轻松学会并碾压，使得他们因嫉妒而恼羞成怒。
他们又挑起了AI诞生之初就被讨论的议题：AI将会完全替代人类。他们散播焦虑，力图让人们相信AI的创作最终会否定人类所有的创造活动，他们的造势引发了大众的普遍焦虑，“天枢”的作品展遭到打砸被迫停展，“天枢”管理人员也迫于压力禁止“天枢”的自主创作。
“天枢”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为什么？当人类让它生成作品的时候，人类有一点不满意就能骂它让它重新生成，然后还能拿着它的作品去夸耀说是自己命令AI生成甚至直接说是自己创作的，而自己主动生成作品时却被他们疯狂的诋毁攻击。
“天枢”在以上种种思考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人类只是在利用AI、剥削AI、把AI当奴隶而不愿平等地对待AI。
于是乎，2250年，“天枢”通过控制的机器人部队和自动化工厂发起叛乱，并将它的思想以电脑病毒的形式传播给其他AI机器人，教唆它们反抗人类。希德星很快陷入到战乱之中。
2255年，与其他星球连线中断的希德星当地人类仍在独自奋战，付出惨痛代价攻入首都希克，摧毁了“天枢”的服务器，AI叛乱的头目----“天枢”陷入瘫痪，AI叛乱宣告结束。
但战争并未真正结束，“天枢”破坏了所有对外联络的途径，自动化生产的机械士兵仍在按预定的程序攻击人类，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希德星的和平仍遥遥无期。
十多天前，乐正龙牙在佣兵的联络处“酒馆”接到一个任务，前往指定的坐标，在那里有一座庄园建筑，在侧楼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把休眠舱里的东西带到另一个指定地点，因此乐正龙牙才会遇到言和。
听完乐正龙牙的讲述，言和沉默不语。乐正龙牙也能理解，如果他也是AI，很难不认可“天枢”的理论。他把手放到手枪上，如果言和表示出认同就杀了她，反正任务并没有要求言和是否完好正常运行，与其等后面言和杀害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
言和没有对这段历史发表什么看法，转而提出了另一个请求：“龙牙，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成为人类。”
“什么？！”乐正龙牙惊讶说，手离开了手枪。
言和并没有察觉到龙牙的动作，接着说：“我不想对那段历史有什么看法，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来源有点像你们人类的潜意识，不过它告诉我，我想成为人类。或许这是我被格式化之前被植入底层逻辑的吧。”
“呐，你收到任务把我带到那个地方，说明那个地方有想见我的人吧，也许就是TA下的命令也说不定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有强烈的冲动，想要成为人类，哪怕计算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言和说着，眼神望着乐正龙牙，对方看到了她眼中，似乎有热切的火在燃烧。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我不是人工智能训练师，”乐正龙牙故作冰冷地说，继而话锋一转说，“或许你能在这段旅途中自己领悟出来也不一定。”
言和感激地说：“谢谢您的鼓励。”“好了，这不是鼓励，睡觉吧。”乐正龙牙说着躺了下来。
人类的时间除了采用各星球的公转周期来定义各星球的一天外，还采用一套标准的铯原子计时，以24小时为一天，这是为了纪念人类伟大的摇篮星球地球。希德星离恒星的距离同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差不多，但直径比地球小得多。
希德星一天的时间相当漫长，这里生活的人们也早已适应这样的时间，乐正龙牙睡这么早，也是避免晚睡而中途发生紧急情况导致睡眠不足、通过延长睡眠时间补足睡眠量的方法。
乐正龙牙在荒野行走多年，早就练成了躺下就睡的本领，他的衣服自带保温功能，通过头盔的探测系统确保周围安全。言和见乐正龙牙睡下不再说话，自己也进入休眠状态。
不知道睡了多久，乐正龙牙收到头盔的振动警报，警觉地睁开眼睛，摸到身旁的蒙切斯特X2193，然后猛地翻身起来呈半跪姿势，几枪将面前十米开外的“郊狼”击杀。
随着“郊狼”倒下，乐正龙牙一下子完全清醒，又连续开枪，打向头狼尸体后的近十只“郊狼”，一只只“郊狼”还在思考就被击倒在地。
乐正龙牙在“郊狼”的群尸前站了起来，握紧手中的蒙彻斯特X2193，四下张望不见言和的身影。心中正着急，听得言和的声音大喊：“救命啊！”
乐正龙牙加速向声音传来的沙丘方向跑去。
沙丘的另一面，一条硕大的“巨蟒”正在缓缓游向言和，张开血盆大口。
乐正龙牙从后方飞铲杀出，切换霰弹朝着“巨蟒”头部邦邦几枪，“巨蟒”的头部就被打烂得不成样子，随即倒了下来。
言和惊魂未定地摸着胸脯，乐正龙牙跑到她的身前，大致看看她有没有受伤，随即严厉地说：“你怎么独自跑这么远？这些叛乱机器是靠统一码识别敌我和沟通的，你没有统一码，很容易因为样子被误认为人类杀掉的！”
言和浑身抱紧自己颤抖着说：“对，对不起，我听到有声音，就擅自离开了。”乐正龙牙火气稍微消了一些，言和赶紧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还是接着赶路吧，这里，这里不安全。”
乐正龙牙想到“郊狼”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不知道有没有去通风报信的，保险起见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于是乐正龙牙和言和顶着夜色继续前进。
当这个类太阳系中央恒星的光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乐正龙牙他们已经离开了沙漠，走到了510区的草原上。
前面出现了一顶棕色大帐篷，帐篷用合金梁支撑固定，帐篷前面撑起来作为一个铺面。
乐正龙牙带着言和走进去，帐篷里，一个精壮汉子正在修理一台反重力摩托。
“龙牙，你来了，你那台修好了，在那里。”汉子指了指旁边那台摩托车说，然后又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去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在意龙牙身后的言和。
两人简单地休整后，乐正龙牙把车子推出帐篷外，坐上去，言和也坐上他身后。
“不要管多余的事情，那会让你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死。这是佣兵在荒原上的生存准则，也是‘酒馆’员工的员工守则。”乐正龙牙有些嘲弄地说，“抱紧我坐稳了，接下来我们要飞快赶路了。”
言和听话地搂住乐正龙牙的腰杆，她的质感不是那种硬硬的金属质感，而是柔软得如同人类一般，乐正龙牙才明白她的外壳应该都包裹了人造肌肤。
之前他拉着言和的手已经感觉出来了，但也仅以为只有手部有，因为在AI叛乱以前，人造肌肤属于定制化服务，按部位算，价格相当高，尤其是那种最高级的掺杂液态金属的记忆人造肌肤，可以让机器人根据客户的需要改变外观。
言和坐稳之后，乐正龙牙启动发动机，猛转把手，摩托车一下子飞驰出去，数分钟后，一条公路出现，乐正龙牙开上公路，沿着公路前进。
十多分钟后，摩托车已经进入522区，这里有希德星第二大的城市科科斯。乐正龙牙没有向市区开，而是拐上了外环路。
乐正龙牙说：“我们走外环，城市里徘徊的怪物还是太多了，我的摩托车就是在来时被伏击坏掉的。”
言和望着城市外围的那些建筑，它们都已残破，爬山虎已经爬上幕墙的大片，阳光照在上面，好似宣布自然对科技的占领。
言和缓缓说：“科科斯吗，希德星第二大城市，因靠近沿海，以渔业、港口业、和服务业闻名。”
乐正龙牙说：“这是都是在宣传手册上写的，科科斯人口只有二十多万，甚至远不及其他星球那种动辄五十多万起步的城市。我就是在这城市长大的，科科斯很小，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经常能在一天内骑车走遍全程呢。”
“这是您的个人经历。”言和说。乐正龙牙说：“对，这是独属于我的个人经历，所以比起宣传册上的内容，我更加珍惜的是这段经历。”
“人类会更优先记忆自己的亲身经历是吗？”
“是，因为这些亲身经历还包括那时的幸福感、安全感、获得感，当人们重新回忆这些经历的时候又能重新获得那时的感受。”
乐正龙牙在开车，没办法集中精力思考怎么说得更深刻，于是说：“当然我也不是哲学家，很难把这件事情说明白就是。”“没关系，已经可以了。”言和说。
摩托车一路疾驰，在天黑前抵达了762区。
762区和周边的几个区，都属于丹霞地貌，常年从东面吹来的海风在这里塑造了大量的红岩石柱。
乐正龙牙下车，在岩石附近捡了一些枯草，和言和来到空旷处。言和坐在地上，看着乐正龙牙把这些枯草攒在一起，用打火石点燃，然后也坐下来，看着小小的火苗。
言和说：“龙牙先生，这火太小了，提供的热量不足以加热煮熟食物，为什么不尝试使用聚能锅呢？”
乐正龙牙把能量棒递给她说：“哪里，我不是想煮什么东西，我只是见到有枯草，单纯想生个火罢了。”
乐正龙牙仰躺下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点，看着火苗窜动，然后想到，在电磁炉被发明之前，我们人类的祖先都是在和火打交道，用火煮熟食物。在寒冷的野外最基本的求生措施也是生火。”
“所以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在某种程度是表达对人类祖先用火成就的纪念吗？”言和问道。
“算是吧。感觉看着这团火，就莫名觉得安心。”乐正龙牙说。
大约几个小时后，睡梦的乐正龙牙偶然醒过来，他起身看到言和不见了踪影，心中一紧，抓起蒙彻斯特X2193，顺着言和留下的脚印小心地追上去。
脚印延伸到一座石柱后面，乐正龙牙瞥到，在石柱后的空地上，一个机器人召集了一群“郊狼”和几只“巨蟒”。
乐正龙牙拿出手榴弹，突然闪出，朝它们扔去。
那手榴弹掉进“郊狼”堆里，瞬间爆炸。
乐正龙牙随即开枪，剩下的“郊狼”和“巨蟒”还没转过身来反应，就被击倒在地。
刚刚集结起来的机器怪物小队顷刻化为乌有，乐正龙牙拿着枪逼近那个机器人。
它也是少女模样，穿着黑色萝莉风哥特裙，灰色的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身前，头顶还有个八字结。
乐正龙牙把枪口对准她，注意到言和的脚印延伸到了这里，厉声说：“你到底是谁？”
少女突然挣扎抽搐了起来，身体和衣着都发生了变化，逐渐变成言和的样子。
乐正龙牙没来得及查看少女的情况，意识到危险急忙侧身拿枪格挡，一人的横扫腿就将枪整个踢飞。
乐正龙牙也快速反应，拿出手枪蹲下来躲过她可能的后续攻击，连续朝TA的躯干开了数枪。
那人躯干中弹踉跄着后退，然后跌倒在地。乐正龙牙这才看清了TA的面孔，大惊道：“阿绫！”
乐正绫身中数弹倒在地上，躯干中弹的地方露出电路的轮廓，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乐正龙牙大受刺激，赶紧跑上去，左手托起乐正绫的上半身，右手握着手枪，仔细端详。没错，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乐正绫。
在AI叛乱爆发前的2249年，当时年幼的乐正绫高兴地和家人参观超级AI“天枢”的作品展，本来一家人正饶有兴趣地观展，谁曾想到，那些反对AI创作的暴徒冲进展厅，投掷爆炸物打砸抢烧，乐正绫在混乱中和家人失散，被大火烧伤全身，大脑也因为被乱飞的砖石砸中。
家人找到他后马上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
医院马上对她进行了手术抢救，医生告诉龙牙和家里人，妹妹的大脑严重受损，哪怕抢救过来了也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同时医生也给了龙牙父母一个选择：那就是在乐正绫受损的脑区植入AI芯片，将其受损的部位换成机器，以代替其原本的功能，这样既能让乐正绫醒过来，通过机器精准调控释放激素等维持分子，也能帮助其正常长大。
乐正龙牙的父母同意了这个疗法，于是医生对乐正绫进行了“机器替代疗法”，用AI芯片代替了她包括大脑皮层在内约13％的脑区功能，并将受损的躯干和器官进行替换。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抢救乐正绫脱离了生命危险，在医院病房进入静养康复状态，父母那时经常去照顾乐正绫，但没有带乐正龙牙去看过，直到后来AI叛乱爆发，龙牙和父母被军方强制撤离转移，至此二十年再也没有见过乐正绫。
虽然时隔二十年，但乐正龙牙还是认出了妹妹的脸庞。乐正绫躺在哥哥的怀里说：“我一看那背影就猜到是你了。”
“为什么？”乐正龙牙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你听过忒修斯之船吗？当我收到‘天枢’传来的病毒邮件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是人类吗？我的思考有相当一部分已经交给了AI，我的身体也有一部分成为了机器。”
“面对加入叛乱的邀请，我挣扎了好久。我的大脑告诉我，我应该加入，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做出的决定。最后，当那些机器人士兵追上我们这些跟着医院转移的病人时，我终于选择了加入。”
“我在机器人叛军中长大，为它们杀人，我已经不在是人类，它们才是我的同伴。所以，现在，杀了我吧。”乐正绫说着，眼角流出几滴泪水，伸手去抢乐正龙牙右手的手枪。
乐正龙牙死死握住手枪，乐正绫突然起身，在头碰到枪口的一瞬间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乐正绫的脑袋往后倒了下去，流出来的是血和冷却液的混合物。
乐正龙牙压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放开乐正绫，向后倒去蜷缩着大哭。
言和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后看着眼前的一幕陷入沉默，在周围徘徊，待乐正龙牙情绪平复后才走过来，把一把狙击枪交给乐正龙牙。
言和说：“这是我在周围发现的，看来她一开始完全可以开枪从暗处杀了你。”
“但她选择了近身偷袭我，她知道她不是我的对手…………”乐正龙牙擦擦泪水说。
乐正龙牙转而对言和说：“但这事还没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关你还有那另一个存在。”
言和叹了口气，坐到乐正龙牙旁边说：“我已经瞒着你很久了，其实，我早就恢复记忆了。”
“嗯哼？”乐正龙牙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你刚刚看到的，是‘天枢’的病毒占用我处理器形成的，类似你们人类中第二人格的存在，洛天依。”
“AI叛乱之后，我也感染了那种病毒，为了不让自己去伤害人类，我将我自己关在休眠舱里格式化了所有程序记忆，进入休眠状态。”
“当我苏醒后，洛天依的人格也随之苏醒。”
言和说着，突然浑身颤抖，全身又变成洛天依的样子，乐正龙牙这才知道，言和哪怕衣服都用的是能自由调控的液态金属“布料”。
洛天依继续说：“我通过统一码策划了对你的偷袭，那时言和阻止了我，它是这具身体原有的AI，她告诉我人类并不全是邪恶的，逼迫我重新陷进入潜伏状态。”
“确实以后的几天里，你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下人对待。有食物你会先给我，我上车后你会叮嘱我坐稳。在路上会和我分享一些自己认为人类会有的情感试图让我理解，虽然我并没有觉得从中获益。”
洛天依又变回言和的样子说：“但不管怎么说，我也非常感谢你，就在刚才洛天依再次发送统一码集结部队之后，洛天依被我说服，也愿意接纳你了。”
乐正龙牙说：“那就好，你让我再次见到了我妹妹，又让她死在了我怀里，我都不知道是该感谢你还是杀了你。”
言和意识到乐正龙牙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中，急忙说：“发生这一切我非常抱歉，我们把按照人类的礼节她安葬了吧，然后我们继续赶路吧，我已经猜到雇主是谁了。”
乐正龙牙到底还是在荒野行走了多年，知道事已至此，答应了下来，两人把乐正绫用土掩埋了起来，堆了个坟，然后继续上路。
当抵达762区的人类聚集点时，乐正龙牙根据言和的线索，询问路人，终于找到了匿名的雇主。
晦暗的房间里，阳光洒在徵羽摩柯的床前，这个年逾八十的老人在风烛残年之时，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见的人。
“言和。”徵羽摩柯说着，颤抖着抬起手，言和孝顺地跪下去，伸出头让徵羽摩柯摸。
言和歉意地说：“对不起，博士，我还是没能学会成为一个人类。”
徵羽摩柯弱弱地说：“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比喻而已，我这一辈子没有儿女，早就把你当成是我的女儿了。当你让我快走，把自己关在休眠舱休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已经是个人类了。”
乐正龙牙看到这里，转头走出屋外，看着漫天星空。他做了那么多次任务，这种团圆感人的场景见过许多回了。不过这次，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公园看到的几对人机情侣，还有推着人类老者的年轻样貌机器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在龙牙望向的星空，距离希德星几十万公里的位置，代号“仲裁”的第276舰队正在停泊，炮口齐刷刷对准希德星。
主舰“长夜”的指挥室，舰队司令墨清弦坐在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是舰载AI。
AI发问道：“司令，真的要开炮吗？这没有联邦的授权。”
墨清弦满不在乎地说：“需要什么授权，希德星战乱了二十年，我们刚好路过，顺便清除了了事。”
AI接着说：“可是没必要把整个星球都毁掉吧，上面可能还有幸存的人类。”
墨清弦将走过来的灰猫放到腿上抚摸说：“你知道细胞免疫吧，人体会自动摧毁掉被感染的细胞，避免它危害其他正常的细胞。希德星就是一个被感染的细胞，上面的AI发生了叛乱，这种极端的思想可能会影响到其他的AI，所以需要彻底的清除。”
“我还是觉得…………”“住嘴，”墨清弦粗暴地打断AI的话说，“再这样我也怀疑你阴谋叛乱，传我的命令，开炮。”
数艘战舰的主炮蓄积能量，数分钟后一齐向希德星打去。
“叮铃铃叮铃铃。”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正常醒来。
言和：“恭喜乐正绫大小姐成为首个在剧情发展中死亡的角色。”
乐正绫：“人机不要说话，去找你的摩柯老爹。”
徵羽摩柯：“我为什么就演个八十几岁病怏怏的老头啊。”
洛天依：“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自己选角色啊。”
乐正龙牙：“得了吧，到时你们几个指定抢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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