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窗前,凝视着远方,乐正杰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单独留下来的乐正龙牙正纳闷,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高楼突兀地矗立着。~.~
顶端的八分音符直冲天际,像是印在天穹上一样,格外引人注目。~.~
四周的建筑跟它一比,都只能算是参天大树下的幼苗。百曲酒店如鸡群中的仙鹤,被四周的野鸡重心拱月般的围绕着。~.~
推开窗向外探去,乐正龙牙疑惑地问:“百曲酒店,什么时候有这么高了?”~.~
“上个月新建了十层,这么重大的事,乌羽(本章后面有介绍)那小子竟然都没有打报告。”乐正杰面露不满。~.~
十层,乐正龙牙心里暗暗盘算,百曲酒店原本的高度就有230米,再新建十层后,高度至少达到了260米。~.~
汉昌市可是明确规定超过250米的建筑必须经过政府的批准,如果乐正乌羽取得批准,家族里面肯定会有人知道。~.~
如今乐正杰身为家族决策者都不知道这件事,只能说明乐正乌羽没有取得政府的批准。~.~
十层,完全是他自己偷偷建的。~.~
乐正杰和乐正龙牙都暗自皱了下眉,百曲酒店无异于在挑战政府的权威,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龙牙,上次让你调查各子公司的财政支出情况,结果如何?”~.~
“已经做成表格了,请您过目。”~.~
一台笔记本电脑送到了乐正杰手上,乐正龙牙从兜里摸出一个U盘,插上电脑读取数据。~.~
打开D盘里最上面的新建文档,一张财政支出表格呈现眼前。~.~
乐府公司(乐正华)账单年收入:425630843实际年收入:635004286账单年支出:34506086实际年支出:26785060~.~
乐章公司(乐正晴明)账单年收入:8534687060实际年收入:13564879520账单支出:93467063实际支出:53695087…………~.~
越往下翻,乐正杰的眉头皱得越紧,只翻到一半就拧成“川”字。~.~
压抑的气息再次外溢,锐利的暗眸冷如冰刃,一把刀尖被磨成薄纸厚的冰刃,仿佛下一刻便要染上鲜血。~.~
“比我预料的情况还要差很多啊…………”~.~
乐正杰原本放松的手掌逐渐收拢捏成拳状,掌心处皮肤在指尖的挤压下生出褶皱,细汗冒出。~.~
抬头再次望向墙壁上挂的相片,乐正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宛若神明般目压那群人模狗样的东西,即使是对相片中不会动的死物。~.~
“一群集团的蛀虫,真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就不会动你了。”~.~
他悬即嗤笑一声,不再看那些狗东西,表格飞速下滑,那些子公司的谎报钱数也一个比一个多。~.~
当翻到表格最后一栏时,乐正杰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情。~.~
“最后一个子公司的数据没填错?”他看向一旁同样表现出惊讶的乐正龙牙,脸色阴沉无比。~.~
“稍等,我找呗辰确认一下。”乐正龙牙紧急拿出手机,拨号呗辰。~.~
几声“嘟”之后,电话接通了,乐正龙牙只问了一句话,那便是表格数据是否有误。~.~
在得到“肯定准确”的回答后乐正龙牙更懵了,他再次看了眼表格最后一栏的数据,防止自己眼花。~.~
百曲公司(乐正乌羽)报告年收入:254096580080实际年收入:364578095780报告年支出:35648705598实际年支出:63678840489~.~
没有眼花,虽然听起来很扯,但乐正龙牙还是义正言辞地答道:“属实。”~.~
袖口的蓝宝石映出男人的凝重,乐正杰低下头,陷入沉思。~.~
这有点…………不对,是很不对劲。绝大部分子公司都是报低收入,报高支出,而百曲公司却跟它们相反。~.~
要知道,乐正集团每年的资金会定期汇总,然后根据每个子公司的收支状况来分配资金,确保都能运营下去。~.~
所以子公司报高支出,报低收入可以获得更多资金,又因为乐正集团的收入50%都是来自于本家,这就相当于它们在变相薅本家的钱。~.~
百曲公司报低支出,报告收入,反而获得的资金会更少,这无论如何都不像一个商人会做出来的事。~.~
况且流动资金少,一旦公司遇到什么问题,很容易破产了,得不偿失。~.~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蓦地,一个大胆的想象在乐正杰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巨型相片中,一位穿着白色燕尾礼服,头发微卷的儒雅青年面对镜头,露出淡淡的迷人微笑。~.~
棕黄的明眸前,金色的单边眼镜悬挂着,高贵又优雅,西欧英伦式的气息仿佛都要从相片中溢出。~.~
那张温柔的面孔看起来人畜无害,不知为何,盯着他,乐正杰有种在看京剧里的人物一样,他们在台上时会亮出剧本定好的脸谱,供观众欣赏。~.~
脸谱之下的真实面容,观众是无法看到的。~.~
乐正杰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他最看好的侄子,乐正乌羽,会做出这种事。~.~
“龙牙,你这数据结果是怎么得到的?”乐正杰再度发问。~.~
察觉到父亲的气息不太平稳,跟生气了一样,乐正龙牙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弱弱地回道:~.~
“就…………靠我安排在各子公司的眼线,窃取公司每单交易记录、股票投资、银行贷款算出来的,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吗…………”乐正杰摩挲着袖口的蓝宝石,湛蓝的倒影中,一抹厉色闪过,“那说明百曲公司有大量的不明收入来源,而且上不了台面。”~.~
“您指的是?”~.~
那一瞬,乐正杰沉默了,他缓缓闭上双眼,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没有多问,乐正龙牙在一旁静静守候。~.~
见到父亲的眉间愈来愈皱缩,他有预感,这件事性质严重。~.~
俄而,一口浊气吐出,乐正杰睁开灰眸,一丝为难掠过,冷冽最终占据双眼。~.~
“贪腐。”~.~
“贪…………腐?!”乐正龙牙没想到会是这种事,这个词通常只会出现在历史书,新闻联播上,现在竟然发生在乐正集团内。~.~
不等乐正龙牙缓过神来,乐正杰迈开步子径直往书房深处走去。~.~
最后一排书架,乐正杰目光扫过每一层隔板,最终停留在一本泛黄的凸版纸书籍上。~.~
取出,书本标题上鲜红的大字赫然在目:《文革:乐正家全族贪腐的原因分析与结果总结》~.~
刚跟过来的乐正龙牙看到书的标题后瞳孔震地,这标题…………应该说这本书有点过于…………敏感了。~.~
无视乐正龙牙眼中的异色,乐正杰直接把书塞到他手中,拍了拍肩膀像是委以重任。~.~
“爸,实不相瞒,我还不想吃花生米。”乐正龙牙颤颤巍巍地拿着这本书,怯声道。~.~
乐正杰瞪了他一眼,一阵无语。~.~
“这本书给你是让你学习的,再说了,这书只在我们家族内部流通,只要你不大肆宣扬,政府不会管的。”~.~
说完,他眼眸流转,一层薄薄的灰雾蒙在其上。叹出一口气,乐正杰看向书本标题鲜红的大字,脑中回忆起书中触目惊心的内容。~.~
是乐正家血的教训写出了这本书。~.~
那挺拔的身形顿时弯了几分,两旁书架摆满书籍,中间的人影却独自站立在白净的瓷砖上,唯一与他作伴的是镜中的倒影。~.~
“龙牙,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好,这都是我们乐正家血的教训。”~.~
感受到父亲内心的哀伤,乐正龙牙点头。~.~
“别看我们乐正家流传三千年很了不起,但在上个世纪文革时期,我们家族因为贪污腐败差点被满门抄斩。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我们乐正家有很多族人加入了共产党,建国后他们获得了极高的政治地位。~.~
我们家族历代从商,即使那些族人当上了大官也依旧不满足,他们开始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利,贪腐的风气在家族内逐渐传开。到了文革时期,我们家族被指控为资产阶级,被政府检查,于是那些族人贪污腐败的记录都被查了出来,无一例外全部枪毙,财产充公。”~.~
乐正杰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他走到最深处,从书架最末尾处抽出一张上世纪的族谱。~.~
他把手放在破旧的黄纸上抚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不解,有惋惜。黄纸上半部分名字排得密集,下半部分却留有大片空白,中间那部分印着四十多人的名字,唯有祖父的下面延伸出竖线。~.~
他们既是家族的光荣,也是家族的耻辱。~.~
卷起族谱,放回书架,乐正杰继续诉说过往。~.~
“只有我的祖父这一旁支,因为跟本家的关系非常疏远,再加上没当上官,构不成贪腐,得以幸存下来,当时其它所有旁支几乎灭绝,我祖父这一支顺理成章成为新的本家,后来在我爷爷精明的带领下家族才渐渐复兴起来。”~.~
静默,整个书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寥,父子俩互相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乐正杰方才所说的内容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在乐正龙牙心脏上,无法跳动。~.~
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变成无数根锐利的钢针,每呼吸一口,钢针便顺着气管进入心脏,扎的人心如刀绞,哀痛不已。~.~
家族悲惨的过往在脑海中回溯,让人沉浸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啪嗒”,乐正龙牙手中那本泛黄的书籍掉落在地,他蹲下来再次拾起,一遍又一遍抚摸破损的边角。~.~
深吸一口气,乐正杰将心中的哀痛压下去,冷冽的压迫感再次回归,率先打破僵局。~.~
“这段历史固然悲惨,但也给家族敲响了警钟,对待贪腐我们只有两个字“斩尽”,与其被政府发现不如我们自己查出来,只有把这件事压在家族内部处理,影响才是最小的。”~.~
“可是,爸,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是否是贪腐,只能说百曲公司的财政收支绝对不正常。”~.~
乐正杰思索着,攸然,深沉的灰眸突然抬起,眸光如黑夜中的一颗星星,明亮却深不可测。~.~
“你去跟林管家说一下,临时改一下家族晚宴的位置,就定在百曲酒店。”~.~
“临时改位置?那些亲戚会抱怨的,况且百曲酒店也来不及准备。”~.~
霎时,乐正龙牙手中的书被乐正杰拿去,凭借肌肉记忆翻开一面,章节的黑字大标题出现在二人眼前“汉昌市检察院院长通过‘贿赂’秘书获得市长乐正萦荛贪腐直接证据。”乐正杰扯了扯袖口的蓝宝石,嘴角微勾。~.~
“就是得乱,才方便找证据。”~.~
合上书籍丢还给乐正龙牙,乐正杰快步离去,看起来有急事要做。~.~
正当乐正龙牙追上去要询问具体方法时,乐正杰甩甩手,留下一句“怎么获得证据全权交给你负责,算作对你的历练。”~.~
乐正龙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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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前,一楼厨房。~.~
“天依,你觉得你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洛天依一边往碗里挤洗洁精,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母亲对她的态度很一般,动不动就当甩手掌柜。~.~
两人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年,她除了能看出来母亲是一个感情淡薄的人,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等到碗中的泡沫快要溢出来,洛天依才简短地说:“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祁伊落蕊浅笑了下,打趣道:“那你觉得我呢?”~.~
“别人家的母亲。”洛天依拿起抹布认真地擦拭瓷碗的每一寸,脑中所想的东西,下意识说出口。~.~
她笑得更大声了,不过很快,那上扬的嘴角趋于平缓,笑容显得有些苦涩。~.~
而笑声更多听起来是无奈、自嘲,随后归于平静。~.~
厨房内只剩下水流冲击声和锅碗碰撞声,勉强算是白噪音,可以平复心情,至少祁伊落蕊是这么想的。~.~
擦净最后一个瓷碗,祁伊落蕊淡淡说了一句:“你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的咬字听起来冷静至极,可丝丝颤抖的声音仍出卖了她,明明心里不舒服却还是强装镇定。~.~
洛天依没多想,跟了上去。~.~
午后的房间内,在太阳直直地照射下显得燥热,即使开了空调,书桌上的高山杜鹃垂下头,蔫蔫的,似融化了一般。~.~
房门推开,玫瑰色女人走进来,后面还跟了个蓝色身影。~.~
第一次进阿姨房间,洛天依不免好奇,她按照惯例环顾四周。~.~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摆着黑白书皮的书,配合标题的红字看起来很严肃,洛天依定睛一看,也的确如此。~.~
《犯罪心理学》、《犯罪动机》、《恶魔深渊》、《犯罪心理学案例分析》。~.~
阿姨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吗,这听起来很有逼格。~.~
从里面抽出一本书,洛天依翻到第一面一看,还有英文,根本看不懂,只好悻悻地放回去。~.~
转头向左边,洛天依一眼望到床头墙壁上挂着的巨型合照,照片中有6人,有几个她竟还认识。~.~
站在最中间的祁伊落蕊偏过头,微笑面对从后面环着她腰肢,枕在她肩上的山新。~.~
右侧的茶色短发少女以手掩面,盯着动作亲昵的两人露出姨母笑,棕色眼眸闪闪发光,显然是开启了八卦模式。~.~
左侧的红色长发少女头上别着一朵白色小花,洛天依仔细辨别,发现这是一弦清开出的花,这不免令她有些疑惑。~.~
一弦清属于藤本植物,开出的花不适合作为观赏花。~.~
而前面四人身后一点距离,一位黑色齐肩短发和一位同样是黑色长发的少女挨在一起,两人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同样暧昧。~.~
照片的一角微微泛黄,结合照片上阿姨和母亲的容貌,洛天依推断出这应该是她俩高中时期拍的,照片背景的塑料跑道也证实了这一点。~.~
祁伊落蕊小碎步走到书桌前,步频很快,像是着急拿出东西,步伐却又很短,像是对将要拿出的东西感到些许不安。~.~
拉出书桌下的抽屉,一张洁白的信封躺在其中,边角压起褶皱,仿佛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被送出去。~.~
拿起信封,祁伊落蕊深深地盯了一会,眼神复杂。~.~
再扯下脖子上心形的流苏,那个从未被她摘下过,百般呵护的流苏。~.~
祁伊落蕊将二者叠放在一起,塞到洛天依的手上,轻声说:“这些东西请帮我转交给你的母亲。”~.~
“阿姨,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
祁伊落蕊的睫毛颤了颤,眸中的高光黯淡下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伤心的事。~.~
她眼神闪躲,欲言又止,竟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害怕说出去的后果。~.~
许久,祁伊落蕊才嗫嚅道:“她不愿见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