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盛典

祭典前夜，言和站在神庙最深处的文物陈列室，注视着那几块被小心保护起来的古老石碑。

石板上刻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大致场景：远古的人们跪拜在地，仰望天空中展开双翼的巨龙；巨龙投下光辉，人们手中简陋的工具变成精巧的器物；篝火、舞蹈、祭祀——一幅蛮荒文明被神明启蒙的史诗。

“正是龙神的降临，人们不再茹毛饮血，拥抱文明。”身旁的老祭司用苍老而虔诚的声音说，“我们的一切，都是伟大龙神的恩赐。”

言和轻轻点头，手指虚抚过石板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的时光。

她心里又涌起那种复杂的感觉——既期待明天快点到来，又不希望它到来。

明天，她将作为龙言之女，主持十年一度的龙神祭典。在数万族人面前，登上祭坛，诵念祭文，点燃圣火，然后……等待神谕。

如果龙神真的降临，如果龙神真的与她说话——

她能听懂吗？

“明天，我真的可以吗？”言和轻声自语。

“当然可以啊。”脑海中响起洛天依的声音，清澈而温和，“我们已经为明天做好了准备，不是吗？”

过去几天，洛天依一直在帮她“预习”。虽然没有任何龙语教学，但天依让她了解了祭典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段祭文的意义、每一种仪式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天依一直在陪她聊天，听她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倾诉的担忧和迷茫。

“嗯……”言和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会努力的。”

老祭司已经离开，陈列室里只剩下她一人。昏黄的油灯光晕在石板上跳跃，让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

洛天依的意识飘浮在言和身旁的虚空中——这是契约带来的“观察视角”，可以360度环视周围，但无法触碰任何实体，也无法感知温度、气味等细节。

她也在看那些石板。

图腾崇拜、神明启蒙、文明起源……这种叙事在诸天万界的低等文明中实在太常见了。当一个蛮荒种族第一次接触到远超自身理解范围的力量时，往往会将其神化，并构建出一整套神话体系来解释世界、规范秩序。

但问题在于——

这个世界的魔力浓度低得离谱。根据言和的记忆，族人中所谓的“魔法师”只能施展最简单的照明术或微风术，威力连魔界三岁小恶魔的恶作剧魔法都不如。

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诞生“巨龙”这种高阶魔法生物？

要么，那龙神根本不是本土生物，而是来自其他世界；要么，所谓“龙神”根本就不是生物，而是自然现象或集体幻觉被神格化的产物。

洛天依更倾向于前者。因为言和的记忆里，五岁那年确实亲眼见过龙神降临——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份震撼和敬畏是真实的。

“如果真是外来巨龙，祂为何要留在这个贫瘠的世界？又为何要与人类建立联系？”洛天依暗自思索。

就在这时，言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天依，你不是龙神的使者吗？”言和转过身，目光似乎能穿透虚空，落在她所在的方向，“龙神……祂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洛天依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这个嘛……”她忍住笑意，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据我所知，龙神喜欢诚实、勇敢、善良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的心。”

言和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

她又在陈列室待了一会儿，最后对石碑深深一鞠躬，才转身离开。

走出神庙时，夜色已深。村落里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祭坛方向还亮着筹备工作的火光。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规律而舒缓。

三天前捡到契约的那个海边悬崖，就在那个方向。

“明天之后，我就要去神国了。”言和轻声说，“天依……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洛天依说，“契约成立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言和笑了。那是洛天依第一次听到她笑得这么轻松。

“谢谢你，天依。”

同一时间，遥远的龙之国度。

悬崖边，一只体型比成年人类大不了多少的幼龙，正对着大海努力发出声音：

“呼——吼——咳、咳咳！”

结果还是一连串含混的龙吼，间杂着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

幼龙沮丧地低下头，用爪子懊恼地刨了刨地面。

“人类的语言……怎么这么难学！”

明明爸妈教的时候看起来那么简单——张嘴，调整声带，用魔力震动空气，就能发出那些奇妙的音节。可轮到她自己，每次不是吼成咆哮，就是哑成气音。

“怎么办……她马上就要来了。”

幼龙望向海岸线另一端。根据传承记忆和父母留下的信息，这一代的龙言之女即将在祭典后抵达神国，永远侍奉龙神——也就是她自己。

“可我还学不会人类的语言，甚至还没掌握化形魔法……”

幼龙又看了看自己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爪子，想象了一下人类少女看到一头“巨龙”时的反应。

大概率会吓晕过去吧。

“该死的，为什么变成人形的魔法不是本能啊……”她唉声叹气，“如果跟吐火一样是天生就会的就好了。”

悬崖后方，一对青年男女隐在树影中，静静看着幼龙对着海风努力练习的背影。

女子——或者说，上一代龙言之女——眼中满是温柔。

“龙牙长大了呢。”

“嗯。”身旁的男子——人形状态下的巨龙——轻轻揽住她的肩，“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往后的路，只能靠她们自己了。”

男子松开手，向前踏出一步。身影在月光下开始膨胀、变形，鳞片浮现，双翼展开——转眼间，一头优雅而威严的银色巨龙取代了人类的身影。

他俯下身，让女子爬上自己的背脊。

“上来吧，我的圣女大人。”

女子轻盈地跃上龙背，坐稳后忽然想起什么，轻笑着问：“对了，当初你也是在这里练习人类的语言吧？”

巨龙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算是承认。

“那时候你可没少吓到我。”女子轻轻捶了捶巨龙的背鳞，“半夜三更在悬崖上鬼哭狼嚎，我还以为是什么海怪呢。”

巨龙回头，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放心，她们总不至于跟我们一样狼狈。”他说，“和前几代相比，我们已经够幸运了。”

幸运到能够拥有彼此，幸运到能在漫长的时光里互相陪伴，幸运到……能看着下一代顺利成长。

女子也笑了。她最后望了一眼悬崖上还在跟发音较劲的幼龙，轻声说：

“龙牙，要加油啊。”

巨龙振翅，腾空而起，飞向云层之上。

越过某个无形的边界时，女子感到身体微微一震——那是从高魔力环境进入低魔力区域时的不适感。她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龙之国度，那片被古老魔法阵保护着的、属于龙族的最后乐园。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前方。

云海之下，遥远的大陆轮廓若隐若现。其中一点灯火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人类国度的中心，也是明天祭典的举办地。

“这一代的龙言之女，听说是个很认真的孩子。”女子说。

“嗯。”巨龙应了一声，“龙牙会喜欢她的。”

他们会顺利吗？会比当年的他们更从容、更幸福吗？

女子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相信。

巨龙载着她，飞向人类国度的方向。他们将在祭典上空的云层中静静观看，见证仪式的完成，见证新一代的交接。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龙神”与“圣女”的身份俯瞰这个世界。

祭典结束后，他们将真正离开，前往更遥远的地方——或许是另一个适合龙族生存的世界，或许是诸天万界中的某个角落。

而这里的故事，将交给新一代的龙牙，和新一代的龙言之女。

“接下来，我们就最后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女子轻声说。

巨龙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双翼在月光下划过优美的弧线，融入深蓝色的夜空。

悬崖边，幼龙终于放弃了今晚的练习。

她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望着海平面上初升的晨星。

明天，就是祭典。

后天，她就会到来。

“希望……我不会吓到她。”

幼龙闭上眼睛，在逐渐强烈的困意中，轻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