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龙神降临

言和站在半山腰的古旧法坛前。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润的水汽凝结在她白色的发梢，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祭典礼服——纯白的长裙上绣着淡金色的龙纹，头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依，龙神大人……真的会来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和她预想的场景不太一样——没有恢弘的降临仪式，没有震撼的龙吟，甚至没有祭司们所说的“神性光辉”。只有这座孤零零立在半山腰、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制法坛，和周围安静到诡异的山林。

“会的。”洛天依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平稳而肯定，“耐心等等。”

言和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法坛边坐下。石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祭祀经文。

这是祭司们教她的最后一段祈祷文，据说是千年前第一代龙言之女流传下来的，能“感应神域，引龙降临”。

洛天依的意识悬浮在言和身边，视角拉升至高空，俯瞰着这座被称为“神山”的山脉。

山并不算高，在魔界的标准里甚至只能算丘陵。但山体形状奇特，主峰微微弯曲，两侧延伸出的山脊如同收拢的翅膀。整座山的轮廓，竟隐约像一头伏卧的巨龙。

“不是天然形成的。”洛天依敏锐地察觉到了违和感。

山体的走向、岩石的分布、甚至植被的种类变化，都带着明显的人工干预痕迹。这不是自然造物，而是被某种力量——很可能是魔法——刻意塑造成现在的模样。

更让她在意的是，当她的感知试图穿透山体表层时，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那屏障极其微弱，几乎到了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却依然顽强地笼罩着整座山脉的核心区域。

屏障内部……魔力浓度明显高于外部。

“果然有阵法。”洛天依心想，“聚拢并维持一定范围的魔力环境，让巨龙能在低魔世界中生存。”

这解释了为什么巨龙能在这个贫瘠的世界延续。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能布置这种跨越千年的维持型阵法，最初的巨龙绝不可能是普通龙族。

是重伤逃遁至此？还是主动选择隐居？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故事，远比言和知道的要复杂。

“天依。”

言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龙神大人……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呢？”言和睁开眼，表情有点困扰，“祇那么大的体型，一定很能吃吧。我的厨艺……不知道够不够好。”

洛天依差点笑出来。

这种时候，居然在担心这个？

“放心，”她忍着笑意说，“龙神如果喜欢你，就算你烤焦了也会吃的。”

“真的吗……”

“真的。”

言和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祈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晨雾散尽，阳光变得炽烈，然后又逐渐西斜，染红天边的云霞。

言和从祈祷变成静坐，又从静坐变成……打瞌睡。

“哈啊……”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微微晃了晃。连续几天的旅途疲惫，加上长时间的等待，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天依……龙神大人……还没来吗……”

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

“再等等。”洛天依轻声说，“累了就先睡会儿，龙神来了我叫你。”

“唔……好……”

言和终于撑不住，身体慢慢倾斜，靠在法坛冰凉的石柱上，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显得更加柔和。

洛天依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毫无防备的睡颜，这样全然信任的姿态——对于一个刚刚认识几天的“恶魔”，言和给予的信任，多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我真的居心不良……”洛天依自言自语，“你现在已经……”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视线重新投向天空。

龙神迟迟不现身，可能性有很多：也许时间记错了，也许仪式流程有问题，也许……龙神已经不存在了。

千年时光，对一个世界来说或许不长，但对一个依赖阵法维持的脆弱生态来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阵法崩溃、龙族消亡、传承断绝——任何一种都可能让“龙神降临”成为永远的传说。

就在洛天依开始考虑要不要唤醒言和、商量下一步计划时——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化作一道优雅而迅捷的身影，划破晚霞，朝法坛俯冲而来。

双翼展开，鳞片在夕阳下折射出暗金色的光泽，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头颅低垂——姿态并不威严，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是一只幼龙。

体型比洛天依预想的要小得多，大约只有成年巨龙的三分之一大小。飞行时的动作也有些生涩，不像传说中巨龙那种震慑天地的气魄，反倒像……一个努力想表现得稳重的孩子。

幼龙在法坛前缓缓降落，收起翅膀时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它慌忙站稳，然后才低头，看向靠在石柱上熟睡的言和。

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洛天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只幼龙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贪婪，没有捕食者看向猎物的凶戾。有的只是好奇、温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珍视感。

幼龙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在距离言和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轻轻嗅了嗅。然后它伸出前爪——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醒睡梦中的人——将言和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背上。

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飞行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平稳。幼龙不时回头看看背上的少女，确认她没有滑落，然后才继续朝山顶飞去。

洛天依的意识跟随在他们身边。

越靠近山顶，魔力浓度越高。当幼龙载着言和飞入山顶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窟时，洛天依终于确认——

阵法确实存在，也确实到了崩溃的边缘。魔力流已经紊乱，许多维持节点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这座山，或者说这个“龙之国度”，很可能撑不过下一个百年。

洞窟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石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内部空间。洞窟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看起来是睡觉的地方；另一角堆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闪闪发光的矿石、形状奇特的贝壳、几本看起来就很古老的书籍。

而最让洛天依意外的，是洞窟里明显的人类生活痕迹：木质的桌椅、陶制的碗碟、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

幼龙将言和轻轻放在铺着兽皮的“床”上，然后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她。

看了很久。

久到言和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言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起身。

“龙、龙神大人？！”

她慌慌张张地想要下床行礼，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幼龙下意识伸出爪子扶住她，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反而把她推得重新坐回床上。

气氛有点尴尬。

言和深呼吸几次，终于冷静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面对幼龙，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圣女礼仪。

“龙神在上，我是这一代的龙言之女，言和。从今日起，我将侍奉于您左右，传达您的意志，践行您的神谕。”

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幼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神迹，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言和的眼睛，瞬间亮了。

“您……您认可我了？”

幼龙又点点头。

言和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洛天依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开心，如此毫无保留。

“谢谢您！我会努力成为合格的龙言之女的！”

她再次深深鞠躬。

洛天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为言和感到高兴。少女的真诚与虔诚得到了回应，她一直担忧的“不被认可”的恐惧烟消云散。

另一方面……

“这剧情走向，”洛天依小声嘀咕，“是不是太快了点？”

按照她看过的那些人类恋爱小说（她承认她偷偷看过几本），接下来就该是朝夕相处、感情升温、互相告白、然后……

“所以我的第一份契约，”她叹了口气，“真的变成恋爱观察记录了。”

幼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洛天依意识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它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言和身上。

言和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洞窟里的陈设，时不时问一些问题：

“龙神大人，这些书是什么？”

“这个灶台……您也会做饭吗？”

“外面那些发光的石头好漂亮，是天上的星星吗？”

幼龙不会说话，只能点头或摇头。但它很有耐心，每一个问题都会认真回应。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洞口斜射进来，将洞窟内的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洛天依看着这幅画面，忽然想起乐正绫问她的那个问题。

“证明自己是守序公民……”

她轻声重复。

如果“魔”的道路需要自己去定义，如果“善良守序”需要用行动去证明——

那么像现在这样，默默守护着一份跨越种族的信任与善意，算不算一种开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此刻，她愿意继续守护下去。

守护这份刚刚萌芽的、笨拙而真诚的羁绊。

守护这个在夕阳下，因为被神明“认可”而笑得像个孩子的少女。

以及，守护那只虽然不会说话、却用每一个动作表达着温柔的幼龙。

“就这样吧。”洛天依对自己说。